閻淮的書讓人知道中共如何運作和統治

徐友漁

 

最大的大節

最大的大節,是閻淮在1989年六四屠殺之後他的堅決的,義無反顧的立場,他所做的特別難得。1989年6月3日晚上從黃昏開始,閻淮就一直在天安門廣場上,我看了他書中描寫的他在天安門廣場上的活動軌跡,與我那天的行動基本上是一樣的,他走到哪裡,看到什麼,與我當時感受到的基本一樣,我感覺很是親切和熟悉。他從下午開始一直在廣場上,看到了學生的堅持,軍隊的進軍,他在廣場的東南西北角行走,看見軍隊的開槍屠殺,坦克從北到南轟轟隆隆地開過。還有,有的解放軍戰士掉隊走散,遭到憤怒群眾的圍攻甚至毆打,他還上去勸阻。他對那一切都做了記錄,那一天對他來說是一個具有慘痛記憶的日子。他是看著學生撤離廣場之後才回到家裡,滿身是血,因為很多人死傷在他的身邊。另外,他還去過醫院,去瞭解到底死傷了多少人,他還掌握了一些數字。他說了一個保守的數字,他說就他看到的而言,死亡人數有幾百人,因為他看到的範圍非常有限。他是天安門大屠殺的目睹者和見證人。他看到那一切之後心情難於平靜,感到和這個黨、這個政權只能是一刀兩斷了。他不可能在屠刀下生活,他不可能繼續為這個政權服務。當然他在體制內工作,也是為改革開放而努力,他關於組織工作進行改革的思想,被趙紫陽吸收進黨代會的報告中。但是,在目睹了六四屠殺之後,他再也無法留在體制內工作了。他離開了中國,當然,他不逃亡出去的,他沒有被通緝,它是通過工作關係出去的,他的單位是康華公司,他出差到香港,走之前把他的打算告訴了他最好的朋友,說這一去就不復返了。他一到香港就通過法國駐香港總領館,飛到巴黎,投身於中國海外的民主運動。我覺得這麼一個決心是很難下的,態度這麼鮮明,立場這麼堅決!要說大節好,這是最大的大節,最說明問題的大節!

閻淮7月份到香港,與好友告別, 交代了自己的工作,結清財務,把信用卡也上交了。找到了法國駐香港總領館,在他們的幫助下,去到巴黎,從一個中共核心部門的重要官員一頭紮到中國海外民運隊伍中去,下這麼一個決心,是需要很大魄力的。

他參加民運做了很多事情,首先,他要表明對於六四事件的態度。他9月10日向在歐洲頗有影響的報紙《歐洲日報》口述了在天安門廣場上的親身經歷,發表在12日出版的報紙上,題目是《天安門廣場實錄》。他的材料是第一手的,令人信服,他的身分也令人相信他不會汙蔑中國共產黨。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一個中共要害部門的官員,用第一手材料來揭露天安門血腥大屠殺的真相。這是一個非常了不起和有勇氣的舉動。

到了19日和20日,《歐洲日報》又登了他的文章《我為什麼離開中國》,這篇文章系統地闡發了他對中國政治的看法:到底中國共產黨幹了什麼事,中國共產黨是怎麼對待人民的,中國共產黨和中國的前途如何?這是一篇七、八千字的大文章,把他的經歷、經驗、分析,對於中共政權的批判等等,一古腦全寫出來了。

後來閻淮在海外和他家裡通電話,他父親說:江澤民打電話來了——當時江澤民已經從上海市委書記升到中共總書記的位置——他在越洋電話中轉述江的話:老閻啊,你們小閻不夠意思啊,他在法國報紙上胡說八道!江澤民肯定是知道閻淮在法國的報紙上發表文章,揭露六四大屠殺真相,批判中國共產黨的政策,打電話表示不滿。當然,他的父親作為老共產黨員只能說一些調解的話,他說:兒大不由人啊,他怎麼說,我也管不了啊!江澤民又說:請你轉告你家的小閻,共產黨對得起他,我也對得起他。閻淮認為,這話倒是不假,共產黨確實對得起我,而江澤民對我更是很好,當然對得起我。他還感覺到,江澤民看似說平常話,其實話說得很重,他是用這話來責備或者告誡我,他是要告訴我:共產黨待你不薄,我老江對你也不錯啊!你怎麼這樣呢,你還要幹什麼呢?但是,閻淮的回答非常令人敬佩,他請父親轉告江澤民:共產黨真是對得起我,但太對不起六四冤枉死去的人了!這個回答是非常正面地針鋒相對,大氣凜然。

六四運動。

閻淮的理想主義

現在我轉移到另外一個話題。閻淮這本《進出中組部》有一個副標題叫做“一個紅二代理想主義者的另類人生”,他在現在還強調他是理想主義者,說他的人生是理想主義的另類人生,這話是很值得品味的。我現在還想發一點議論,我們這麼看待理想主義,這怎麼看待閻淮的理想主義?

我首先要說的是,閻淮和我這一代人,每當談起我們在文化大革命中做過的錯事、壞事,值得悔恨的事,馬上會說“我們那時是理想主義者”,現在閻淮談理想主義,是不是說他現在還是堅持當初的理想?我看了這本書之後認為,顯然不是。那麼,他堅持的又是一種什麼樣的理想?很容易產生一種誤解,當我們現在談理想,會不會讓人覺得,我們當初的紅衛兵情懷還沒有消退?我認為,閻淮現在堅持的理想,與當初紅衛兵堅持的要進行世界革命,要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打出一個紅彤彤的新世界,要保持紅色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他對自己原來的理想進行了反思和批判,拋棄了過去的理想。他接受了普世價值,吸收了人類政治文明中的優秀元素,他有一種新的理想。他沒有在書中做過多的闡發,但是可以看出他的思想線索。他對文化革命是進行了徹底清理的,這個方面也可以給與我們思想上很大的啟發。

參加文化革命的這一代人,大概出生於40年代初到50年代中期,最大的有如溫家寶,文革時是大學裡的研究生,最小的有如習近平,文革開始時是小學高年級學生。這一代人可以叫做紅衛兵一代,或者經歷過文革的一代,他們有一個最明顯的特徵,那就是信奉理想主義,高舉高高飄揚的理想主義大旗。那麼,這種理想是什麼,值不值得繼承,閻淮現在主張的理想是不是以前那種理想?應該說,不是,閻淮拋棄了舊的理想,接受了新的普世價值。

以前的理想關鍵有兩點,一是階級鬥爭的理論,二是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的學說。這種學說,就像周恩來在學習雷鋒的題詞中所說的:對同志像春天般溫暖,對敵人像嚴冬般殘酷無情,這是一種涇渭分明的態度。當年的理想主義包含了與法西斯主義相類似的東西,我現在給大家顯示一首詩歌,這是文革中一個不知名的紅衛兵寫的,題目是《獻給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勇士們》,當時我們讀這首詩的時候是熱血沸騰、熱淚盈眶的,寫的是,中國人要在毛澤東的領帶下,把北京建成世界革命的中心,把中國建成世界革命的根據地,用革命的大旗去征服全世界。這首詩暢想的是征服全世界,首先要征服蘇聯,其中寫道:我們曾飲馬頓河河畔,跨過烏克蘭草原,翻過烏拉爾的峰巔,將克里姆林宮的紅星再次點燃。還寫了要去征服巴黎、瑞士、義大利,征服西班牙,征服日本,征服黑非洲,要實現毛主席的教導,列寧的遺囑,馬克思的預言。這是一種可怕的理想,這與上世紀30年代和40年代法西斯的理想是一回事。這首詩在當初道出了我們的理想,現在看來它是一個破產了的理想,對這種狂妄的野心應該拋棄。

閻淮稱自己是理想主義者有兩層意思,第一,他曾經有過在中國共產黨教育下的理想,有一個學者對於我們那一代的理想主義說得非常好,他說,我們那一代實際上是吃狼奶長大的,從小被教育要虐待階級敵人、壓迫階級敵人、蹂躪階級敵人,毫不留情地對待他們,把他們徹底消滅,另一個就是要把我們的紅色革命推向全世界。我們這一代人在80年代之後有一個醒悟,我們有一個歷史性的任務,就是要把過去喝的狼奶一口一口地吐出來,要做到這一點實際上是不容易的。

周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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