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西藏的“國際榮光小姐”

夏明 專稿

 

我有幸碰到許多美麗的藏人。在印度達蘭薩拉,因偶然機會遇到的2006年西藏小姐參選人、2014年“國際榮光小姐”(Miss Glory of Universe)奪冠者梅朵拉孜,就是其中突出的一位。在藏語裡,梅朵拉孜就是“美麗仙女”的意思——真正是名副其實!

意外獲機會

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我認識了梅朵。2017年10月我到印度北部的達蘭薩拉參加了西藏行政中央舉辦的“5加50願景”國際討論會,隨後又參加了一系列會議、座談、參訪和演講,還加上客串主持人,為何頻先生的電視節目《明鏡火拍》拍片。到了10月14號,是個星期六,第二天就要離開達蘭薩拉,我終於有一天空閑,漫步走到了旅店附近的巴蘇去參觀了印度神廟和山間瀑布。這裡是拍攝西藏小姐競賽的外景地,冥冥之中就已暗含了什麼。到下午,我回到青色旅店,到咖啡廳吃個晚中飯,再靜下來喝杯奶茶。

既然今天是我在達蘭薩拉的最後一天,我絕不會讓時間浪費。見到鄰座有一位身著絳紅色袈裟的高僧,我試圖與他交談,但我與他打招呼後,他表示沒有興趣和我交談,藉口說他不會講英語。我只好與鄰座不遠的一位年輕的藏人打招呼攀談起來。這位年輕藏人是一位還俗的僧人。我們討論了一系列問題,引起了那位年紀較長僧人的興趣。他也加入了我們的交談。聽他的介紹,得知他是格西(藏傳佛教的博士)尼瑪·堅贊,不僅是“國際苯教協會”的會長,也是“自由西藏民主黨”的骨幹。他告訴我,他是支持西藏完全從中國獨立、實現徹底的自由的,他明確反對“中間路線”。我意識到,原來他看著我這個漢人,根本就不願意搭理,所以藉口不會說英語,把我拒之千里。後來發現我還是一個“不錯的漢人”或至少“還不壞的漢人”,所以願意和我交流。堅贊格西其實既能說英語,也聽得懂漢語,不僅他覺得我們三人的交談有意思,他還悄悄發出信息,邀請另一位有興趣的人來參加。

在我們交談過程中,突然來了一位引人注目的高挑年輕女子。她眼圈化了妝、嘴唇塗了紅,穿著高跟鞋,而且褲膝還開了口。更誇張的是,膝蓋上還有紋身。在達蘭薩拉,由於國際化程度很高,外來的遊客、香客,各色人等都有,既有嬉皮,也有雅皮,再說我的人生“雙城記”主要發生在上海和紐約,也在費城、華盛頓和新加坡長期居住過,所以,對任何裝束打扮,我都不會覺得太新奇或誇張。但當我新結識的朋友把她介紹給我,說她是藏族女性,叫梅朵拉孜,我卻有點驚奇了。

梅朵拉孜曾榮獲2014年“國際榮光小姐”桂冠。

通過幾位進一步介紹,我得知她是一個模特,不僅能歌善舞,也是2006年“西藏小姐”的六位參賽者之一,更是2014年“國際榮光小姐”桂冠的獲得者。我真惋惜何頻《明鏡火拍》一行已經離開、正在回美的路上,錯過了多好的拍攝採訪機會!但我可絕不會錯過採訪和了解梅朵的好機會。

“我想去印度”

梅朵是一位“晚八零後”,出生在康巴(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區)德格附近的一個村子裡,還算是我的四川同鄉。她在家裡排行老二,有一個年長一歲的哥哥,有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從小她就是一個充滿幻想的孩子,在高原山區過著牧民的生活,那不是她的夢想:“我不願像牲口一樣和牦牛一起生活。”她告訴我:“我很固執。八歲的時候我去過拉薩,看到受過教育的家庭和他們的孩子去學校上學。在大城市,物質繁華。而我回到村子裡,似乎幾千年都看不到新的東西。我感到我們活得像牲口。我想生活在拉薩。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所以我想去印度。”

不知從哪裡得到的想法,在藏區有許多孩子想到印度,在那裡他們可以受到教育,尤其是藏語言和文化的教育。他們向往那裡的學校免費,還有食物供應。她把想法告訴父母,父母當然不願讓她走,但她卻是一個有著強烈個性的女孩。在她13歲那年(1999年),她裝作像平常一樣上山去放牦牛。實際上,她早有逃亡安排。她找到她的一個朋友幫她看管牦牛,自己卻到路邊搭乘順風車去了西藏境內的江達縣,投奔她的一個在醫院工作的表兄和妻子。

梅朵的媽媽也趕到了江達。但梅朵躲到了箱子裡,表兄和表嫂幫她撒謊,不願透露她的行蹤。盡管偷偷躲在箱子裡,梅朵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哭泣了起來。在表嫂的幫助下,梅朵來到了拉薩,投宿在舅舅和舅媽的家裡。在拉薩,她等待了一個月,在舅舅的幫助下,得到一個機會:如果付500元人民幣,就有人可以把她帶出境外、去到印度。付了錢後,她與另外的二十來人晚上乘車離開拉薩;到了一個陌生地方,又和其他人匯集到一起,總共有九十來人。

他們出發是在冬天,大雪覆蓋了喜馬拉雅山,邊界防護較鬆,比較容易穿越。晚上他們到達山頂,下山的坡很陡。盡管雪深及大腿,他們不能有一刻的休息和停留。她說,“我哭了很多次。但不能有半點鬆懈。我們如果停下來,就會被凍成冰棍而死。”她還對我說:“第一個星期,我全身疼痛,也無法入睡;兩個星期以後,我能睡了;而且,隨時可以睡著。”

 

梅朵命運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對於冬天在喜馬拉雅山地區翻山越嶺的艱苦和危險,我在參觀了西藏流亡政府的“難民接待站”以後有所了解。為了不至於給流亡藏人和他們還在西藏境內的家人帶來不便,流亡政府沒有大張旗鼓地披露逃亡途中藏人經歷的苦難。老人、婦女、兒童、甚至壯年男人受到冰雪霜凍的傷害,身體上生滿凍瘡。有的腳趾、手指壞死,甚至有的整個手、腳都壞死,最後不得不截肢。在我參訪難民接待站時,辦公樓牆上貼滿了上百張雪凍受害人及其傷情的照片。我只能說,我當時的感覺就是,我在目睹一場殘酷的屠殺!而我還不得不提醒我自己,許多更慘的犧牲者無緣達到他們的目的地,早已死亡,永遠冰凍在了喜馬拉雅山的冰天雪地裡。

比基尼爆炸

梅朵命運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她到達了尼泊爾,進入印度,在新德里的藏人村停留了10多天後,來到了達蘭薩拉,並在藏人流亡政府主辦的比爾(Bir,離達蘭薩拉75公里)的藏人兒童村蘇加(Suja)校區就讀。在那裡,梅朵再次認識到,理想很美滿,現實很骨感。她一直體弱多病,處於亞健康狀態。虛弱的身子需要營養,但學校的伙食不僅很單調,食品還很差。她說:“我感到很傷心。我對自己說,哦,菩薩,事情難以想像!”

住了一年後,她決定離開學校,14歲時再到達蘭薩拉,試圖找到份工做,結果也不太令人滿意。後來通過她一位在比爾宗薩佛學院就讀的堂兄幫忙,她的家鄉的一位朱古(轉世活佛)的助手有把她帶到新德里,再到尼泊爾,2001年她又回到了拉薩,想去看生病的父親。結果她卻被拘留數月,被懷疑為有間諜圖謀。

由於我與梅朵的交談持續深入,堅贊格西建議我們一起吃晚飯,可以繼續交談。我向他們推薦了我很喜歡的西藏飯店,約好我們電話聯繫,一起吃晚餐。趁著斜陽西下,光線柔美,我在街道上和寺廟裡給梅朵拍了一組照片。我們到了飯店後不斷給堅贊格西打電話,但無論如何無法與他聯繫上。第二天見到他和我的旅店的老闆娘,他們告訴我,堅贊格西的手機不知何故掉了。我們無法與他接通,他也氣得無心思、無胃口吃飯。結果,留我和梅朵空等。對我來說,意外的收穫是我可以繼續向梅朵提問,她也給我介紹了她更多的情況。

在被解除拘禁後,她也未能見到過世的父親,又與舅舅一家在拉薩、那曲停留了兩年。2004年,她又再次越境,回到達蘭薩拉,再輾轉到新德里的旅店、賓館做翻譯和導引。因為她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身份證的緣故,一位來自尼泊爾的長者又把她帶到西藏、尼泊爾邊界小城樟木去工作一段時間。2006年,她在達蘭薩拉參選“西藏小姐”。據說,那是第一次有泳裝公開比賽。參選人身著比基尼三點式泳裝,在巴蘇後面的瀑布岩石上做秀。對宗教傳統濃厚的藏人社區,這無疑像是比基尼爆炸重演,社區簡直像炸開了鍋。流亡政府的政要認為這種做法是模仿西方低俗,婦女協會認為有些西方做法,西藏不需要。

梅朵認為:西藏婦女也應順時而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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