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賴喇嘛:當今世界最有權威的政治難民

 

2011年8月23日,我從中國逃出來不久,在德國小城威士巴登,受到十四世達賴喇嘛的私下會見。當時,有非常多的崇拜者迎候這位年近八旬的“政治難民”,可以說,他是當今世界最有權威的“政治難民”了。

而我當時,心情複雜,雖然經歷了曲摺的渠道才輾轉逃到德國,但還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流亡了。我對媒體説,我是為了出版監獄自傳《為了一首歌和一百首歌》,而暫時跑出來。

達賴尊者身邊的人,某一日看了美國《先驅論壇報》,上面正巧登載著我的故事,就向老人家提議,能不能找這位仁兄聊聊?尊者欣然點頭。於是在威士巴登市政府樓中一間小屋內,尊者、我、廖天琪,還有藏語翻譯,圍繞一張小方桌,交談了20多分鐘。恍若夢中,我不知該說什麼,倒是尊者主動問起中國,甚至問起我的家鄉四川。我規規矩矩地回答,雖然尊者的溫暖大手時不時蓋在我的手背上,但依舊沒徹底緩解我的侷促。最後,我不由自主説:“真不知道前方是什麽。”

尊者收起笑容,若有所思:“前方是什麽?我們都在摸索,我比你大那麼多,還是需要摸索。只有共產黨,既不懷疑,也不摸索,毛澤東説:‘宗教是毒害人民的精神鴉片。’他是皇帝,一言九鼎,沒人敢懷疑,可是他死了,地球還在轉動。中國經歷了許多歷史朝代,比較之下共產黨統治算短暫的,很快就過去了。說不定你寫的書都比他們壽命長呢。所以前方是什麽?前方就是毛澤東幾十年前鼓勵年輕達賴喇嘛的話:‘要有信心!’”

達賴尊者已經流亡50多年,隨著他,還有1999年底十七世噶瑪巴的流亡,整個西藏國土都沉淪了。一百四十多位無辜藏人的自焚,也不能撼動獨裁政權的鐵石心腸。但達賴尊者還在說“要有信心”——雖然我心中疑惑甚多,但從此卻獲得了一種源源不斷的無形力量。佛教叫“加持”。

為了獲得達賴喇嘛和噶瑪巴的“加持”,數不清的藏人翻越重重雪山,冒著被邊防軍射殺的危險,從自己的雪域祖國偷渡到印度。半個多世紀,600多萬藏人,至少有六分之一流亡在世界各地。今年2月20日,在斯圖加特的國際難民對話中,有位來自丹麥的西藏歌手,唱起了高亢的家鄉民謠,兩眼閃閃放光,似乎超越了所有的觀眾,從靈魂上回到冰封的世界屋脊,回到氂牛、經幡、廟宇和磕長頭朝聖的藏胞之間。休息時,她對我談起獻歌給達賴尊者的場景:“那是我人生最最幸福的時刻,可給尊者唱歌的人實在太多,輪到我,尊者聽困了,打起瞌睡來,偶爾一睜眼,還沖我笑呢。嘿嘿,我們藏人嘛,達賴尊者在那兒,祖國和家鄉就在那兒。”

這一瞬間,我對這位歌手有一種說不出的羨慕。我不是藏人,我能說達賴尊者在那兒,我的祖國和家鄉就在那兒嗎?敘利亞內戰難民,能以他們的語言,烏克蘭的難民,能以他們的語言,朝鮮和阿富汗的難民,能以他們的語言——簡單地說出類似的話嗎?

好像不能。

每個難民的內心,都有不同深淺的刀傷。其他人的療傷手段我不太清楚,可我的療傷手段是寫作。我使用漢字寫作時,就暫時回到在現實中回不去的“紙上的故鄉”。如此苦難、殘暴和荒唐的故鄉,但在回憶中,因為一層層時間面紗,又凸顯出些許的悲涼詩意。

比如20多年前,在監獄中教我吹簫的老和尚。他的歲數比達賴喇嘛更大,一生中,要麽在老家的寺廟,要麼在他鄉的監獄——他內心沒刀傷嗎?好像是沒有。因為對於和尚,監獄是另一種修煉的寺廟。他每日的功課是“得到自由”。因為心不自由,一個人無論在哪兒,都活在監獄裡。

在天人合一的中國傳統中,流亡的達賴尊者可以是被囚禁的老和尚。

被自己祖國驅趕的難民是人類抹不去的胎記嗎?我的祖國為什麼不可以在一本書、一首詩或一段音樂裡?雖然這樣的“祖國”很脆弱,隨時可能被打斷,被撕毀,被遺忘。但是“要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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