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曾對林彪談到讓張春橋來接班問題




1970年8月,毛澤東與林彪在九屆二中全會上。








齊茂吉




林彪講話暗批張春橋



1970年九屆二中全會召開前夕,在8月22日那天下午,毛澤東召開政治局常委會時,毛澤東和林彪都表示在開幕會上不作發言。(注32)在討論關於國家主席問題時,除了毛以外,其他四位常委均提出,應實現黨的主席和國家主席一元化,也就是說在形式上有一個國家元首、國家主席。當時,周恩來、康生及陳伯達先後講了話,林彪也“附和”。(注33)至於周恩來則在會前打電話給陳伯達,要他準備一下國家主席的條文,備而不用。(注34)周、陳兩人態度不言可喻,而林彪則是附和他們的意見。換句話說,即使毛澤東曾多次表示過,他不當國家主席,可是周恩來、陳伯達甚至康生仍然敦請他出任國家主席,顯示,持這種主張的並非只有林彪一人。(注35)雖然當場毛澤東仍堅持不設、不當國家主席的意見,毛說:“是你們願意要國家主席,你們要好了,反正我不做。”(注36)不過這次政治局常委會議中,並未作出不設國家主席的最後決定。那麼,隔天正式揭幕的九屆二中全會,為甚麼後來演變為陳伯達所說的“特大的大災”(注37)呢?關鍵並不在於設不設國家主席的問題,而是林彪發表的講話衍生出來的風暴。



九屆二中全會這齣大戲終於在廬山正式開鑼,毛澤東主持開幕式。在周恩來宣佈全會三項議程(討論修改憲法、討論國民經濟計劃及討論戰備問題)後,毛宣佈請林彪講話。林彪的講話主要重點如下:一是委婉地再度表達設立國家主席,並由毛澤東當國家主席的意見,林說:“這次憲法修改草案,表現出這樣的特點:就是突出毛主席和毛澤東思想在全國的領導地位。肯定毛主席的偉大領袖、無產階級專政元首、最高統帥的這種地位;肯定毛澤東思想作為全國人民的指導思想,是全國一切工作的指導方針。這一點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用憲法的形式把這些固定下來非常好,非常好!”“這次憲法裡面規定毛主席的領導地位,規定毛澤東思想是領導思想。我最感興趣的認為最重要的就是這一點。”



二是再三肯定毛澤東的英明領導,並提出“天才論”,林彪說:“我們說毛主席是天才,我還是堅持這個觀點。”



三是強調毛澤東對馬列主義是有創造的,也有新的發展,林彪說:“沒有發展的觀點,是形而上的觀點。……不能說毛主席對馬列主義沒有發展。”值得注意的是,林意有所指地說:“形而上學的觀點,……這種觀念不符合馬列主義的起碼原則,是反馬列主義的。這點值得我們同志深思的。尤其是在中央的同志需要慎重。因為我們這個國家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共產黨當權的國家。上層一些同志的一股風吹下去,就可能把下面的事情改變面貌。因此,在這個問題上,我們值得把腦筋靜一下來想一想。是不是這麼一回事。”(注38)



綜觀林彪的講話,顯然是有針對性的。《毛澤東年譜(1949-1976)》說:“開會前,中央政治局常委在小會議室集合。毛澤東問周恩來和康生:你們誰先講啊?林彪說:我要講點意見。……”(注39)另據葉群告訴吳法憲等人,林彪將憲法修改小組會議中張春橋的一些言行向毛澤東匯報,林在發表講話前,也徵得毛的同意。(注40)



三個副詞之爭



8月13日修憲小組會議中,張春橋主張將“毛澤東思想是全國一切工作的指導方針”這句話,自憲法草案序言移到總綱中。8月14日,政治局會議沒有任何爭論就通過了。(注41)此外,張春橋又語帶譏諷說到處堆砌毛澤東思想,並不是馬列主義,有人口口聲聲說天才地、全面地、創造地發展了馬列主義,甚至連赫魯曉夫都是天才地、創造地發展了馬列主義,這簡直是一種諷刺。



至於張春橋有關諷刺的說法,係6月11日晚,毛澤東在人民大會堂會見羅馬尼亞共產黨中央常設主席團委員波德納拉西(1904-1976)時所說的,當時在座的有林彪、周恩來、陳伯達、黃永勝。(注42)吳法憲並不知情,吳認為張春橋這番話是衝著林彪在《毛主席語錄》再版所撰寫的前言而來,林彪在前言中肯定毛澤東“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繼承、捍衛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注43)



因此,吳法憲立刻反擊張春橋,張則非常冷靜,未加反駁。當時陳伯達剛好不在場,散會後,陳伯達約吳法憲到他家裡談,吳將會議內容告訴陳,陳與張春橋一向是死對頭,當然感到義憤填膺。事後,吳法憲將修憲小組會議中的爭論,向周恩來、葉群及黃永勝匯報。(注44)不過,吳法憲不知道是毛澤東親筆圈去九大黨章初稿中“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這三個副詞,(注45)而給張春橋扣上“用毛主席的偉大謙虛來貶低毛澤東思想”(注46)這頂帽子。至於林彪則認為抓住了張春橋反對“天才論”及三個副詞的小辮子,逮到了張春橋反毛的把柄,趁機在毛澤東面前好好數落張春橋一番,並準備在這些問題上大作文章。聽完林彪的話,毛澤東同意林彪要講一講話,毛還語帶挑撥地點出張春橋的後台是江青,認為這些問題一定是江青搞的,不過毛澤東特別交代林彪講話時不要點名。(注47)



有鑑於此,林彪在九屆二中全會上的講話,集中力量打殲滅戰,衝著張春橋而來。林彪採取了切割戰術,先將毛澤東與張春橋分開,在高捧毛澤東及毛澤東思想的地位時,再以“無產階級專政元首”的名義,拱毛當國家主席。林彪打出“尊毛”這張牌以後,接下來再暗示中央有人反對毛是天才,有人認為毛沒有發展馬列主義,順手將這把火燒向張春橋。林彪對於江青多少還有點忌諱,對康生則是敬而遠之,至於張春橋、姚文元在林的心目中,根本是無名小卒,既無戰功,也無政績,只是因緣際會,靠著江青在“文革”中扶搖直上,位居要津,就到處煽風點火,興風作浪,林當然感到不齒。



更令林彪難以忍受的是,張春橋不僅有恃無恐地與四大金剛對著幹,甚至到蘇州、毛家灣來見他時,趾高氣揚,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注48)林彪也看出來毛澤東有意扶植張春橋的意思,毛曾有一次對林談到他年紀大了以後誰來接班的問題時,提到張春橋,然林並未回答。(注49)此外,毛澤東曾帶張春橋到蘇州去看林彪,問林彪怎樣才能防止“出修正主義”時,林彪認為還是要靠黃、吳、邱這些從小就跟著毛幹革命的人,要防止小資產階級掌權。(注50)林彪的言外之意,小資產階級影射的就是張春橋、姚文元這兩個文人。可以想像的是,林彪心裡當然不舒服,就算他只是個有名無實的接班人,可是張春橋這個後生晚輩竟然對他連形式上的尊重都沒有,個性倔強的林彪當然忍不下這口氣,老早就想還以顏色,好好教訓一下張春橋,以洩心頭之恨。在九屆二中全會上,林彪親自披掛上陣,發動倒張戰役,並非臨時起意。可是,一向“不打無準備之仗,不打無把握之仗”的林彪,臨上陣前還是猶豫不決,到底在會上要不要講那番話。(注51)



《1970年廬山會議再剖析》連載5,《中國密報》第54期)



32,逄先知、馮蕙主編,《毛澤東年譜(1949-1976)》,卷6,頁321。



3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下卷,頁387。



34,同注5,頁373。



35,王年一、何蜀,〈“設國家主席”問題析論〉,丁凱文主編,《重審林彪罪案》(香港:明鏡出版社,2004 年11 月),上冊,頁139。



36,同注32,頁320。   



37,同注16,頁117。



38,〈林彪在中國共產黨九屆二中全會第一次全體會上的講話(節錄)〉(1970年8月23日),宋永毅主編,《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光碟。



39,逄先知、馮蕙主編,《毛澤東年譜(1949-1976)》,卷6,頁321。不過,據陳伯達回憶,在會前毛、林兩人單獨在一個房間談了不算短的時間。陳伯達著、陳曉農編注,《陳伯達遺稿:獄中自述及其他》,頁118。



40,吳法憲,《歲月艱難―吳法憲回憶錄》,下卷,頁793;李作鵬,《李作鵬回憶錄》,下卷,頁660、690。



41,〈中共中央關於組織傳達和討論《粉碎林陳反黨集團反革命政變的鬥爭》(材料之一)的通知及材料〉(1971年12月11日),宋永毅主編,《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光碟。



42,同注32,頁301。



43,林彪,〈《毛主席語錄》再版前言〉(1966年12月16日),宋永毅,《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光碟。



44,〈吳法憲1971年4月9日的檢討〉,《記憶》電子雜誌,期85(2012年6月30日),頁78-79;陳伯達著、陳曉農編注,《陳伯達遺稿:獄中自述及其他》,頁117;陳曉農編纂,《陳伯達最後口述回憶》,頁372-373;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周恩來年譜(1949-1976)》,下卷,頁385。



45,三個副詞最早出現在1966年8月八屆十一中全會公報,但並非出自林彪的提議。全文見〈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十一次全體會議公報〉(1966年8月12日),宋永毅主編,《中國文化大革命文庫》光碟。後來在1968年10月的八屆十二中全會公報、九大政治報告及黨章中,都沒有再用這三個副詞,因為毛澤東親筆刪去了這三個副詞。1971年8月至9月間,毛澤東離開北京至外地巡視期間說:“那幾個副詞,是我圈過幾次的嘛。九大黨章已經定了,為什麼不翻開看看?”〈在外巡視期間同沿途各地負責人談話紀要〉(1971年8月-9月),《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冊13,頁245。



46,吳法憲,《歲月艱難-吳法憲回憶錄》,下卷,頁782;李作鵬,《李作鵬回憶錄》,下卷,頁660。



47,同注1,頁793。



48,李文普口述、高德明整理、蕭思科組稿,〈林彪衛士長李文普不得不說〉,《中華兒女》(國內版),期2(1999年),頁14。



49,王年一,《大動亂的時代》(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12月),頁388;金春明,《“文化大革命”史稿》(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9月),頁331。



50,官偉勛,《我所知道的葉群》,頁213。



51,同注48,頁13。